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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9 | 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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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大哥  外号  面盆  饲养员  大姐 
                                            外号

到了小学三年级,终于我也有了个外号。可我的外号可我的外号不同与别人的“刺牙菜”“小白妮”“一只眼”“黄毛”“卷毛”“地主娃儿”“楝鹧鹧”这类,给我起外号的也不是我的仇家,而是我的亲哥哥。我不知大哥出于什么心思,别人没有强加于我的羞辱忧伤打击伤害他却给了我,而且莫名其妙地叫我“小”。

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

那时没有月亮的夜晚特别特别多。每吃过晚饭大哥便撂下饭碗,不顾父亲的厉言警告机灵地要么找个借口要么趁其不备躲开父亲的视线,跑进黑暗里一口气能跑多远跑多远最好是连父亲的声音也传不到的地方,否则父亲问起来谎话说不好是要挨打的,最好父亲高亢响亮悠长的喊声也达不到,否则听到了不回也是不敢有的事儿。跑进夜幕里,投影于月光下,整个人鸟儿一样轻松自在开心,往往哥哥会忍不住偷偷地笑起来。和他在一起的常有四五个小伙伴,他们个个腿脚利落能跑能打,更能吃苦。夜幕下的他们犹如夜的精灵不,游魂于大街小巷,村里村外。当然父亲的威胁只在于刚刚脱离他视线的那一刻,过了那一会儿大家便都相安无事,哥哥也很聪明“在战斗中熟悉敌人,在战斗中保护自己,在战斗中达到目的。”那时侯,他们的目的不外乎一个那就是找吃食。现在想想也羡慕,在快乐中填饱肚子!

那时间的我,身体弱,特别怕黑夜,可黑夜偏偏那么多,只好蜷缩在家里。虽然和家人一样刚刚吃过晚饭,哦—那似乎不该叫做饭的,它稀的能照出人影。叫它是玉米粥玉米糊之类吧,它该是稠的;叫它饭吧,它根本不顶饥;叫它别的吧,它又是被做好拿出来充当饭的。唉,姑且叫它玉米面稀汤汤吧。晚饭每人被限制喝碗这样的稀汤水水,吃半块儿玉米面和(huò)着晒干的萝卜丝儿白菜叶儿蒸的菜团子,那能不饿!父亲说了:“晚上不下地干活,不出大力,吃多了白耗粮。”天下有哪一个父亲不疼爱自己的子女,又有哪一个父亲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忍受饥饿之苦?唉—,都是穷字惹的祸!不过,爹干了一整天又苦又累的活,我听出他的话也是少气无力的。

       也只有到了晚上,也只有黑的夜幕,尽情地向人们展示它神秘的诱惑,因此晚饭后能出去的想出去的都出去了,唯有我—姊妹中最小的一个,有气无力地躺在外间床上,看着昏黄的油灯下做针线活的母亲,她也曾叫我到里间去睡,可我不敢,我怕黑,怕恶梦(至今也想不出我那时做过什么好梦),我要等大姐回来一块睡。唉—,大姐不象大哥,她是拿着鞋底子到生产队喂牲口的草屋去纳鞋底子的。一年四季家里大大小小七八口人不管单的还是棉的,三四十双鞋子全是大姐一个人做的。做鞋子,先用麻绳纳好底子,再上鞋帮到做好鞋子需要好多力气好多功夫的。那时除了村干部家里有电灯外,就数草屋的灯泡最亮了。几个小姐妹为了省家里的油灯,便相约来到草屋。冬天的草屋会生起一堆火,既热闹又暖和;夏天则在院子里,说说笑笑的,能干的一个晚上就能纳好一副底子。况且,来到这里最大的好处还是饲养员们认为她们女孩子听话,能支个腿垫个脚什么的,不比男孩子野的要命,要么可院子疯跑,要么就拿东摸西的,不是院子里摆放的物什农具绊倒了他们,就是他们弄坏了院子里农具。要是饲养员稍不注意,他们会猫一样的钻到屋里,不是装熟豆就是拿豆饼,反正饲养员得时刻提防着,只要一看到他们就吆喊喝叫:“走!”饲养员对女孩子倒是很客气,常给她们讲云话听,而更让女孩子高兴的还是饲养员会分给她们豆吃。

    其实女孩子也会趁饲养员不注意将些黑豆豆饼红薯干什么的拿回家去当饭吃,只不过女孩子要面子拿的巧妙罢了。唉,这样的事,谁也不会往外说,她们虽被饥饿所困,可面子还是要得的,女孩子干这事传出去丢人呀!

       因此,大哥大姐不回来我是不会睡的。我眼睁睁地看着昏黄的油灯下做针线活儿的母亲,多想她能抬头看我一眼,叫我一声,抱我一下,跟我说句话—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有说话的力气了。在我心里,最希望的还是她能给我一块饼什么的,反正只要能吃就行。可她不停地缝呀针的,从没顾的上看我一眼,因为全家人一年四季的衣服,不管是缝新还是补破都要她从油灯底下熬出来。我也只好把目光狗似的守候在门口,期待着他们回来,因为只要大哥大姐回来了,肯定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塞给我吃的。有时是几个大红枣,有时是一块红薯干,要么就是半块豆饼什么的。有一次大哥竟然捎回小半裤腿黄豆,吓得母亲赶忙问哪儿来得?大哥满不在乎地一笑:“我和石头全喜驴妞把二队草场上的豆荚垛翻了一遍,每人都有这么多。”于是我们家便有好几天的黄豆吃了。

至今想起这些来,我忍不住会泪流满面,我真忘不了那日子,那感情,那岁月,因为我始终在想如果没有大哥大姐的呵护,单凭老实巴交的父母的力量,我会不会走到今天。

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晚上,大哥和驴妞去偷枣,被浆糊主任抓住了。“浆糊主任”是小学校长,除了鼻涕多,就是会告状,不管大哥怎么挣,他就是“粘”住大哥不放手一直“粘”到父亲跟前,还喋喋不休气喘吁吁。“粘”的父亲大怒,一巴掌猛地煽唿到大哥的头上:“你个兔儿子,饿死你哩,上树偷枣,丢人败兴,看我今儿个不打死你!”这后果可想而知。从此,一到晚上,大哥便如霜打的叶子般蔫了。

记得这以后的有一天,不知什么原因我和大哥吵嘴,他忽然骂我:“小!”我愣住了,不知“小”是什么意思,但 “小气鬼”“小日本”“小老婆”“小献能”却不是什么好东西,凡是小的都是没有用的。我立刻还口:“大!”谁知他却得意地笑了:“哈哈哈,‘大’是好的,是你大哥是大英雄!”我没词了,于是他得意地连声叫我:“小!小!小!”我无言以对放声大哭,他立刻跑到母亲身边,连声对母亲说:“琳饿了,饿哭了,想吃馍馍呢!”唉—,母亲叹了口气,拿起和面盆,轻轻地舀了一点儿面,掺上青菜叶子小葱片,拌上水,引燃地火,在平底锅上给我们每人摊了一小块又香又好吃的菜饼子。

以后大哥便隔三差五地叫我:“小!”“小”便成了我的外号。

虽然这外号大哥只叫了一个多月,等父亲慢慢地将浆糊主任告状的事忘了,大哥晚上又可以活跃在街头巷尾村头河边,我又有东西吃了,但我始终也不能将这外号忘怀。如今望着已成家立业做起事来满有头脑的大哥,我似乎明白了大哥的狡猾。

唉,难忘岁月里可恶又难忘的饿呀,但最使我难忘的还是我那可爱又可叹的外号:小。

多年以后我问大哥为什么叫我“小”?

他低下头面带羞色地说:我哪里是叫你?我是在叫我自己!为什么?我大奇。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在家你最小,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是先给你,因此我也希望自己再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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